清末民初地图集序跋选注（一）

清末民初地图集序跋选注（一）

《最新大中华帝国道县形势全图·序例》注释

     中国自大禹依山川形势分天下为九州，水土既平，疆里⑴胥定⑵。周室膺命⑶胙土⑷分封，有国者以百计；汉分天下十三部、唐十道、宋十五路，虽区域攸殊⑸，然其大者，控引形要终勿越大禹敷奠⑹之精神；其小者，亦历代递邅⑺相仍未之轻易也。有明分省置县，形势渐异往昔；清世版图，广轮⑻超轶⑼前代。末造以还，东见削于俄日⑽，西丧地于法英。登白山之绝顶，泝黄流之重源⑾，顾瞻河山，殷忧曷已⑿。辛亥告变，南北混一，迺⒀复取二十二行省暨内蒙、川边各地划分，而道县之除明清五百年来府制之纷纭，厉行三级制度，固骎骎乎⒁汉唐还轨已⒂。

     注释：

     ⑴疆里：又作疆理，即疆界，界限。唐·刘知几《史通·本纪》“然迁之以天子为本纪，诸侯为世家，斯诚谠矣。但区域既定，而疆理不分，遂令后之学者罕详其义。”

     ⑵胥定：全部划定。胥，音xū，全、皆。《诗·小雅·角弓》“尔之教矣,民胥效矣。”

     ⑶膺命：接受天命。膺，音yīng，接受，承当。西周毛公鼎铭文“丕显文武,皇天宏厌厥德,配我有周,膺受天命。”

     ⑷胙土：胙，音zuò，指帝王分封爵位和土地给功臣宗室。《左传·隐公八年》“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胙土命氏是自先秦时代起严格遵循以嫡长子继承权为核心的封建宗法制度。

     ⑸攸殊：攸，音yōu，此处作文言语助词，无实义。殊，不同。

     ⑹敷奠：敷，铺开，展开。奠，奠定。语出《书·禹贡》“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⑺递邅：更迭，改朝换代。邅。音zhān，原意指改变方向，转向。

     ⑻广轮：土地的面积。语出《周礼·地官·大司徒》“以天下土地之图，周知九州之地域广轮之数。”又贾公彦疏引马融曰：“东西为广，南北为轮。”

     ⑼超轶：超出，胜过。轶，音yì，超过。苏轼《答舒焕书》“足下文章之美，固已超轶世俗而追配古人矣。”

     ⑽末造以还：末造，指末世，朝代末期。语出《仪礼•士冠礼》“公侯之有冠礼也，夏之末造也。”以还，即以后，以来。见削，指被割让之意。见，表示被动，相当于“被”。

     ⑾登白山之绝顶，泝黄流之重源：白山，长白山、祁连山、天山的别称均有“白山”，此处似指长白山。泝，音sù，同“溯”，追溯，溯源。黄流，即黄河之水。重源，不止一个的源头。郦道元《水经注·河水一》“余考群书，咸言河出昆仑，重源潜发，沦于蒲昌，出于海水。”

     ⑿顾瞻河山，殷忧曷已：环顾这大好河山，深深的忧虑怎么得以停止。顾瞻，环视；回视。语出《诗·桧风·匪风》“顾瞻周道，中心怛兮。”殷忧，深深的忧虑。《新唐书·张廷珪》“古有多难兴国，殷忧启圣，盖事危则志锐，情苦则虑深，故能转祸为福也。”曷已，曷，音hé，怎么。已，止。

     ⒀迺：同“乃”。

     ⒁固骎骎乎：固，必，一定。骎骎，音 qīnqīn，原意指马跑得很快，此形容迅疾、快速。“乎”此处作为后缀加强语气。徐继畬《瀛寰志略》“华盛顿，异人也，起事勇于胜广，割据雄于曹刘。既已提三尺剑，开疆万里，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乎天下为公，骎骎乎三代之遗意。”

     ⒂还轨已：还轨，恢复原状，回到原来的轨道。已，通“矣”，语气词。

     上古司徒职方⑴专掌地志，历秦而汉，盖掌之司空，其时有司空舆地图、司空郡国舆地图；魏晋递降，古制渐失；明清代邅⑵，地学始渐萌芽。前有二顾⑶，后称齐李⑷，董氏方立⑸有中国地理图；益阳胡文忠⑹取康乾两朝内府舆图为本，成中国一统舆地图；新化邹氏⑺网罗今古，历迹东西，合内府底本、中外散籍共为一图，聚伏波之米虏在目中，抚酂侯之编形同指掌⑻，可谓淹通⑼博雅，集古今图学之大成者矣。董氏地图盛行于世，其后南海邹氏有皇舆全图之刊，邹氏深通天算之精，远踰董氏⑽。今世士夫乐道地学，知有董氏而或不知有邹氏，名之显与不显，固亦有命也与⑾？！宜昌杨氏⑿服古⒀功深，取二十四史地志而各为一图（已行世者仅前汉地理图、续汉郡国图、宋地理志图数种），东瀛学子辄⒁自海外携归，冀备稽古⒂参校之用，其渊博可以想见。然其书详于古而略于今，则杨氏之短也。邹氏服役部曹⒃，图局之设远在武昌，故其图虽编制合法，而脱略讹误间亦未免，又邹氏之短也。式瞻前徽⒄，师长去短，区区私志，永矢勿违⒅。

     注释：

     ⑴职方：职官名。周礼夏官有职方氏，掌天下之地图，主四方之职贡；唐宋至明清兵部及民国初年内务部均有职方司。

    ⑵代邅：意同“递邅”，朝代更替。

     ⑶二顾：即顾炎武（1613—1682年），本名绛，别名继坤、圭年，字忠清、宁人，亦自署蒋山佣，尊称亭林先生。江苏昆山人。明末清初思想家、经学家、史地学家和音韵学家，著有《天下郡国利病书》、《肇域志》、《日知录》等。顾祖禹（1631—1692）字复初，一字景范（一作字瑞五，号景范），尊称宛溪先生。江苏无锡人。明末清初地理学家、学者，著有《读史方舆纪要》。

     ⑷齐李：即齐召南（1703－1768年），字次风，号琼台，晚号息园。浙江天台人。地理学家。著有《水道提纲》、《温州府志》、《历代帝王年表》等。李兆洛（1769－1841年），字申耆，晚号养一老人。江苏阳湖（今常州）人。著名地理学家、藏书家。著有《皇朝文典》、《皇朝一统舆图》、《地理韵编》、《历代地理沿革图》等。

     ⑸董氏立方：即董祐诚（1791—1823年），初名曾臣，字方立，江苏阳湖人。通数理、舆地之学。嘉庆举人。著有《兰石斋骈体文》、《董方立遗书》、《栘华馆骈体文》甲乙等。

     ⑹胡文忠：即胡林翼（1812－1861年），字贶生，号润芝。湖南益阳人。晚清中兴名臣。谥文忠。辑有《胡文忠公遗集》，并主持编制了《大清一统舆图》。

     ⑺新化邹氏：指湖南新化邹氏舆地学第四代传人邹代钧（1854—1908年），字沅帆，又字甄伯。著名地图学家。创办舆地学会，是中国近代地图学的倡导者和奠基人之一。主持编制有《中外舆地全图》、《湖北全省分图》、《湖南全省分图》、《西藏全图》、《皇朝直省图》等。

     ⑻聚伏波之米虏在目中，抚酂侯之编形同指掌：“聚伏波之米虏在目中”是指东汉建武八年（32年）光武帝刘秀讨伐隗嚣，命伏波将军马援为前锋。兵行至漆（今陕西彬县），诸将以敌情不明谏刘秀慎入险地，刘秀亦举棋不定。此时马援用粮米敷地模拟战区地形地貌图，敌我态势便一目了然，刘秀大悦道：“虏在吾目中矣。”遂平隗嚣。马援所用“堆米为山”之法，开创“沙盘作业”之先河。“抚酂侯之编形同指掌”是说公元前199年，汉高帝刘邦称帝后，分封诸侯，命丞相萧何（封酂侯）营建咸阳为都。未央宫竣工，刘邦巡视见宫殿豪华壮丽、气象巍峨。心有不悦，于是责备过于奢华。萧何解释说：“正因为天下初定，才好借机会多征发些人力物力来营建宫室，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宫室壮丽才能显出威严，也免得子孙后代再来重建。”刘邦转怒为喜，说道“此处可以添筑城垣，作为京邑，就叫长安吧。”从此，西汉建都长安，历二百余年，萧何是长安城的最早规划和设计者。

     ⑼淹通：弘广通达。语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品藻》“世目殷中军思纬淹通，比羊叔子。”

     ⑽南海邹氏：即邹伯奇（1819—1869年），幼名汝昌，字一鹗，又字特夫、征君。广东南海人。物理学家、学者、中国近代科学先驱 。被世人称为“中国照相机之父”。近代墨学研究第一人。辑有《邹征君存稿》、《邹征君遗书》。邹伯奇设计和运用摄影绘制地图，改绘编制有《皇舆全图》66幅。远踰，犹超越，远远超过。

     ⑾固亦有命也与：原来也是有命数的。固，原来；本来。也与，亦作“也欤”。语气助词，表感叹。

     ⑿宜昌杨氏：即杨守敬（1839—1915年），谱名开科，榜名恺，更名守敬，晚年自号邻苏老人。湖北宜都人。著名学者、历史地理学家。著有《水经注疏》、《历代舆地沿革图》、《历代舆地沿革险要图》、《水经注图》、、《汉书地理志补校》等。

     ⒀服古：致力于古时之事。服，此指从事，致力。

     ⒁辄：总是，每次。明·袁宏道《满井游记》“每冒风驰行,未百步辄返。”

     ⒂冀备稽古：希望留着考察古事之用。冀，希望。稽古，考察古事，以明辨道理是非。语出《书·尧典》“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

     ⒃服役部曹：指邹代钧曾在北京学部补员外郎, 迁参事厅行走。部曹在明清时代为各部司官之称。

     ⒄式瞻前徽：景仰前人美好的德行。式瞻，敬仰、景慕、瞻视。语出《北齐书·王昕传》“（昕﹞对曰：‘元景位望微劣，不足使殿下式瞻仪形，安敢以亲王僚寀，从厮养之役’。”前徽，语出南朝宋·颜延之《宋文皇帝元皇后哀策文》“钦若皇姑，允迪前徽。”

     ⒅永矢勿违：永远都不会违背，不忘初心。

     亭林先生留心经世之术，游历所至，以二马二骡载书自随，至西北阨塞，东南海陬⑴，必呼老卒退兵⑵，谒厥曲折与平日所闻，不合即发书捡勘⑶，其所著天下郡国利病书、肇域志，酌古准今⑷，期诸实用，志则专论山川要阨、边防战守之宜。先生周流西北垂三十年，边塞亭障⑸皆经目击，故能言之了了也。盖其渊雅轶宜昌⑹，而积苦又过于新化⑺已。顾氏祖禹崛起崐山⑻，著读史方舆纪要一百三十卷，其书大旨以为天下形势，视乎建都，故边与腹无定所。有在此为要害，而彼为散地；此为散地，而彼又为要害。其深思远识，殆有当求诸语言文字之外者，闭户宛溪⑼，足不出吴会⑽，而所论天下攻守奇正、荒僻幽仄⑾之地，一一如目见，而足履抑又异已。余于古今地学专家，最服膺二顾之学，闲居多暇，辄⑿取天下利病形势条分而缕析之，暗师其意，作为是编。凡山脉之分合、水流之经纬、海岸之曲折，与夫⒀名迹物产，下逮⒁风俗人情，虽一名一物、一草一木之微，苟有关地学范围者悉举而包纳其中，或得诸实见，或证诸往编，或取诸报纸、朝章，博收慎择，要以有稗⒂实用为依归⒃耳。

     注释：

     ⑴西北阨塞，东南海陬：阨塞，险要之地；险阻要塞。阨，音è。汉·贾谊《过秦论下》“秦虽小邑，伐并大城，得阨塞而守之。” 海陬：海角，亦泛指沿海地带。陬，音zōu。

     ⑵退兵：此指退伍的士兵。

     ⑶谒厥：谒，音yè，说明，陈述。厥，指代它们的，即地理形势。捡勘，查对校勘。

     ⑷酌古准今：择取古代之事，用以比照今天的情况。语出明·张居正《请专官纂修疏》“今既汇为一书，固当深究本原，备详因革，酌古准今，以定一代之章程，垂万年之典则。”

     ⑸亭障：亦作“亭鄣”，古代边塞要地设置的堡垒。《尉缭子·守权》“凡守者，进不郭圉，退不亭障以御战，非善者也。”

     ⑹宜昌：指杨守敬。

     ⑺新化：指邹代钧。

     ⑻崐山：即昆山。

     ⑼宛溪：无锡宛溪，顾祖禹徙居此地，亦卒于此，故世称宛溪先生。

     ⑽吴会：东汉分会稽郡为吴、会稽二郡，并称吴会，后亦泛称此两郡故地为吴会，即以苏州为中心的江浙地区。

     ⑾幽仄：微贱；卑陋。此指地方荒凉、偏僻。

     ⑿辄：立即，就。宋·欧阳修《醉翁亭记》“饮少辄醉。”

     ⒀与夫：跟那…，和那…。

     ⒁下逮：往下一直到。唐·韩愈《进学解》“下逮《庄》、《骚》，太史所录。”

     ⒂稗：应为“裨”，裨益，有裨于…。

     ⒃依归：依托，依靠。语出《书·金縢》“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

     地理之学，百闻不如一见，十说不如地一图，此吾国学专家之说也。泰东西⑴学子，殚精地理图籍编制，易时而辄⑵更之。盖地志以最确为最佳，舆图以最新为最要，古今中外其道一也。新邦肇造，瞬经四秋，内蒙川边区分道县，与往昔形势大异。此外，府制之裁并、县制之新设、土司之归流、旗盟之内属，月更日异，棼如游丝⑶。余著述是图，以民国四年十二月为断⑷，惟张华博物犹有鸿沟之讥，子瞻多闻尚贻赤壁之诮⑸。槃烛微光⑹，管窥小见⑺，缺略谬误，知所未免，尚冀海内大雅补之正之。

     注释：

     ⑴泰东西：指欧美日本。

     ⑵辄：立即，就。

     ⑶棼如游丝：纷乱就像游丝一般。棼，音fén，纷乱。游丝，飘荡在空中的蜘蛛丝，春夏常见。南朝梁·沈约《三月三日率尔成篇》“游丝映空转，高杨拂地垂。”

     ⑷为断：为止，截止。

     ⑸张华博物犹有鸿沟之讥，子瞻多闻尚贻赤壁之诮：张华（232－300年），字茂先。西晋政治家、文学家、藏书家。著有《博物志》。唐·司马贞《史记索隐卷三·高祖本纪第八》引张华云“一渠东南流经浚仪，是始皇所凿引河灌大梁，谓之鸿沟。一渠东经阳武县南为官渡水。”鸿沟是我国古代最早沟通黄河和淮河的人工运河，于前360年魏惠王下令开凿，而非秦始皇。应为“张华博物犹有鸿沟之讥”所指。而“子瞻多闻尚贻赤壁之诮”中，子瞻即苏轼，诮，音qiào，嘲讽，讥讽。元丰五年（1082年），贬谪黄州（今湖北黄冈）的苏轼邀约友人月夜泛舟黄州城西门外的“赤鼻矶”，作千古名篇《念奴娇·赤壁怀古》，实际上赤壁之战的古战场位于今湖北赤壁市西北部（一说今湖北嘉鱼县东北），而并非在黄冈。不过也有认为苏轼知此“赤鼻”非彼“赤壁”，是故意借景抒发怀古之情而已。

     ⑹槃烛微光：烛台微微亮光，形容微不足道。槃，同“盘”。槃烛即盘烛。

     ⑺管窥小见：犹言管窥之见，比喻短浅的见识，此乃自谦之辞。管窥，指从管中窥物，喻目光短浅，见闻不广。语出《后汉书·章帝纪》“区区管窥,岂能照一隅哉!”小见，小见识，浅见。《淮南子·泰族训》“小见不达，必简。”

     山经水注，代有专书；地理郡国，史有专志。二顾崛兴⑴，始取古今山经水注、地理郡国诸编，融而冶诸一鑪⑵，殆是编之嚆矢⑶也。余自壬子⑷秋冬，蛰居京邑⑸，即矢愿⑹编纂是书，供役参部⑺，时作时辍。乙卯⑻夏秋之交，迺复奋袂⑼兴起，未明而执笔，夜分而深思。日中稍暇，则据白木案作蝇头细书，仡仡⑽而未有已，计前后共历三载，至是始克告厥成功⑾。虽未敢自附于著作之林，傥⑿亦二顾之所许者欤？

     洪宪元年一月二十五日浏阳卢彤

     注释：

     ⑴崛兴：崛起，兴起。语出唐·李贻孙《<欧阳行周文集>序》“建中、贞元时，文词崛兴，遂大振耀。”

     ⑵融而冶诸一鑪：融为一炉之意。鑪，同“炉”。

     ⑶殆是编之嚆矢：殆，大概，几乎。嚆矢，喻指事情的开始、缘由。嚆，音hāo。

     ⑷壬子：民国元年，即1912年。

     ⑸蛰居京邑：蛰居，隐居，喻闭门不出，蛰，音zhé。京邑，指北京。

     ⑹矢愿：立下心愿。

     ⑺供役参部：应指作者在北洋政府参谋本部陆军测量局任职。

     ⑻乙卯：民国四年，即1915年。

     ⑼奋袂：准备行动的样子，奋袂而起。袂，音mèi。《淮南子·氾论训》“举天下之大义，身自奋袂执锐。”

     ⑽仡仡：勤苦貌。仡仡，音yì yì，仡，通“劼”。

     ⑾始克告厥成功：才能够昭告它的成功。始，才。克，能够。

     ⑿傥：同“倘”，假使，倘若。

（2018年10月28日）